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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电影创作者习惯于储备大量器材、掌握最新技术以达到完美视效的时代，却存在一种令人瞩目的简约逆流。当代一些最具视觉特色与情感共鸣的电影，有一个令人惊讶的共同点——它们仅用一颗定焦镜头拍摄完成。
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（2017）镜头作为叙事者
摄影选择的镜头，从根本上决定了画面的视野——什么会被看见，什么会被隐藏。镜头塑造了电影的基调与风格，影响观众如何感知人物、空间和情感暗流。比如，用一颗广角 24mm 镜头拍摄特写，会拉长面部特征并使更多背景环境进入画面，从而通过周围环境来定义人物；反之，如果用长焦拍摄相似的画面，则会把人物隔离在模糊的光影背景中——通过空间压缩来强化现实。
《青春年少》（1998）
但如果电影创作者选择在整部作品中使用单一焦段，那会发生什么？导演与摄影师在无法更换镜头焦段的情况下，如何留下他们的创作印记？答案在于：不去选择，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选择。
约束的力量
网飞最新剧集《混沌少年时》以独具匠心的技艺引人注目——每一集都一镜到底拍摄完成。摄影指导马特·刘易斯（Matt Lewis）面临着一个不同寻常的挑战：他必须为整部剧选择唯一一个焦段。他选择了SP3 32mm镜头，并解释道：“如果再广，就会减少我们隐藏灯光、走线、吊臂甚至一些机位下方空间的可能性；如果再长，我们不断变化的走位就可能让观众产生眩晕。”
感知的窗口
不同焦段会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对空间与情绪的感知，这种作用远超技术参数本身。超广角扩大了空间，让环境显得辽阔，同时可能制造心理上的不安或史诗感；标准焦段更接近人眼视角，提供自然亲密的情感表达；而长焦则压缩空间、突出人物，营造距离感或观察感。
选择一种焦段，意味着创作者对故事如何被感知做出了哲学性的宣言。它建立了统一的感知框架——一种贯穿全片的视觉方式。在“一镜到底”式的拍摄中，自然只能使用一个焦段的镜头；但也有不少创作者在多机位、多角度以及剪辑的情况下，依然坚持全片只用一个焦段。
陈哲艺：充满挑战的40mm
《燃冬》（2023）他说：“因为这个定焦镜头最能模拟人眼看世界的视觉体验。我从未尝试过只用一颗镜头拍整部电影，但在匆忙准备过程中，我突然发现这种视觉效果非常舒适，影片显得自由而自然，因为大多数镜头都是手持拍摄。这种拍摄方式带来了极大的舒适感，让观看者能够容易地浸入影像，视觉效果非常美妙。”
为了实现这一挑战，整个摄影组进行了大范围的移动，为了拍摄雪山风景，甚至爬到高处将摄影机架到巨大的灯架上以达到目的。尽管一颗镜头的限制在拍摄中带来了构图与摄影机运动的挑战，但这种克制的视觉语言反而让影片显得更加统一与纯粹。通过手持拍摄的方式，《燃冬》在冷冽的自然环境中形成了独特的流动质感，让观众在雪景与人物的距离间，感受到自由而内敛的力量。
卢卡·瓜达尼诺：观察视角的35mm
导演卢卡·瓜达尼诺（Luca Guadagnino）在拍摄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》（2017）时，提出全片仅用一颗Cooke S4/i 35mm 镜头。摄影指导萨永普·穆克迪普罗（Sayombhu Mukdeeprom）欣然接受了挑战。他回忆：“制片人问我要不要准备其他更广的焦段，以防万一？我说‘不用，不用。我想把自己绑定在这个方法上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方式。如果你限制自己，就会在不同主意中挣扎。’”这种挣扎最终造就了近年来视觉上最唯美的电影之一。
然而，在实际拍摄前，他也产生了顾虑——单一镜头拍摄需要缜密计划、对拍摄场地的深入了解、不配合的天气以及各种技术难题面临解决。但 35mm 镜头最终完美契合了影片主题。穆克迪普罗说：“我的目标是观察，用这支镜头既能拍特写，又能在同一画面里放下人物关系和环境。”这种观察性正好呼应了影片关于发现、欲望与感知觉醒的青春主题。
不过，瓜达尼诺在后续作品中并未坚持一颗镜头拍摄手法。他与穆克迪普罗再度合作的《阴风阵阵》（2018）用了所谓”能用到的所有焦段镜头”，包括超广角10-14mm镜头。单一镜头拍摄应当服务于不同故事的独特需求，而非沦为教条式的限制。
韦斯·安德森：颠覆性的27mm
《瓶装火箭》（1996）
导演韦斯·安德森（Wes Anderson）与摄影师罗伯特·约曼（Robert Yeoman（ASC））的合作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通过技术限制塑造影片风格的案例。他们的首部长片《瓶装火箭》（1996）不仅代表一种美学选择，更是一次对于制片厂束缚的创造性反抗。全片几乎仅用一颗 27mm Primo镜头拍摄。
因为制片方拒绝了他们使用变形宽银幕镜头的要求，他们偷偷用 27mm 拍摄，并在拍摄报告中伪装成使用 50mm、100mm。Yeoman 回忆说：“制片人两天后跑来对我说，‘你们开始用其他镜头啦？’我就说，‘对啊，我们在混搭呢，用了各种镜头！’”除了少数特写用 35mm，大部分影片都保持了他们最初的愿景。
27mm 这个略广于标准的焦段，帮助建立了安德森标志性的美学——略带夸张的现实感、对称的画面、丰富细节与群戏空间。这种视觉一致性后来成为韦斯安德森风格的重要标志。
大卫·柯南伯格：控制心理的21mm
《大都会》（2012）
背景被拉伸变形，人物显得不自然，狭小的轿车空间既宽广又窒息。这种“疏离感”与影片关于资本主义晚期的异化主题高度契合。Suschitzky 说过，他欣赏“只用一颗镜头所带来的纪律性”。这种限制迫使他在灯光和调度上不断创新，最终形成影片独特的视觉心理效果。
现实挑战
采用一颗镜头拍摄，需要极其周密的准备。没有变焦的灵活性，意味着必须完全熟悉拍摄场地，精确设计走位，并指导演员适应空间限制。穆克迪普罗就提到：“作为摄影师，这意味着大量额外的前期准备。”天气、光线和空间限制都会成为更大的挑战，但这些挑战也赋予影片独特的视觉气质。
何时采用单一镜头
一颗镜头拍摄最适合那些需要有一致性、甚至主观视角的故事。探索心理题材的影片往往因此受益。但对于复杂叙事、动作场景或需要多样化视觉的故事，灵活的方法可能更适合。关键在于理解故事的具体需求。
统一的美学
大多数观众未必能察觉影片仅用了一颗镜头，但一定能感受到它的效果。它能带来瓜达尼诺所说的“直接性”，让科技不干扰演员与观众之间的连接。这种一致性让影片的场景、情绪和叙事更紧密地连结成一个整体。
正如安德森和约曼在《瓶装火箭》中发现的，单一镜头能成为导演早期作品的视觉标识。《青春年少》（1998）和《天才一族》（2001）延续了这一传统，约 90% 的镜头用一颗 40mm 变形镜头完成。这帮助安德森的风格在他更复杂的美学出现之前，就已建立起辨识度。
《大都会》（2012）
对年轻电影人来说，启示很明确：有时最强大的创作选择，就是限制自己的选择。镜头是表达的方式，而非目的。坚持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，也许会帮助你找到清晰有力的视觉语言——一种通过简约而非复杂、一致而非多变来发声的语言。在这种专注的视野里，蕴藏着电影真正的变革力量。